阿雅:想要打破自己的壳

2017-08-09 08:40:43 来源:北京青年报

  受访者:阿雅(柳翰雅)

  提问者:周晓华

  时间:2017年7月22日

  阿雅,主持人、歌手、演员。

  歌曲代表作:《锉冰进行曲》《壁花小姐》《火锅爽》,凭借主持《我猜我猜我猜猜猜》获得第43届金钟奖最佳综艺节目主持人 ,在名人访谈类节目《大牌驾到》中对话百位业内顶尖人物。多档综艺盛典担任主持,亲切幽默的主持风格深受观众喜爱。曾赴美国西岸游学一年,进修戏剧表演课程,与赖声川导演合作多档戏剧,《这一夜,women说相声》《在那遥远星球,一粒沙》《快乐不用学》等。

  采访手记

  采访阿雅,因为她参演的那个戏剧——《白兔子红兔子》。

  《白兔子红兔子》对所有参与者(包括观众)的第一规则就是——不可说。因此虽然这个戏在世界各地用各种语言演出了几千场,有差不多10万的观众,可是几乎搜索不到和这个剧内容相关的东西。

  如果说这个戏对于普罗的规定就是保守秘密,那演员在这个基础上则需面对更多挑战:没有排练,没有导演,每一位表演者只能演出一次;演员在表演开始前48小时内才能拿到指令,进行准备;不允许演员在表演前阅读剧本或者观看此剧……

  因而演出还没开始,就有评论戏谑地预测:冒这么大的风险出演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剧本,演砸的可能性很大。

  演出前两天,拿到几乎等于没说什么的所谓指令后,阿雅在自己微博上写:“当我得知要站上舞台才能拿到剧本,随即就要面对全场观众演一场一个多小时的独角戏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是崩溃的。”

  7月22日,抽签决定演出顺序。阿雅在当日要表演的三个演员中,抽中了头一场,成为《白兔子红兔子》中文版的第一个表演者,压力似乎又大了一些。

  然而演出前的她,不见任何情绪。她礼貌地、慢声细语地讲话,她侧着头、弯了笑目听人讲话,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对镜细细补妆……就是她活动起来,为上场作些准备,感觉也如云朵般,安静而柔软地变幻。这种情形下,想象眼前的人,曾蹦跳舞动着唱“红豆,大红豆,芋头,锉锉锉锉锉锉,你要加什么料”;想象眼前的人,在综艺节目里有那样火爆的主持风格,真是一件费脑筋吃力气的事。

  “你脑补她在《壁花小姐》《火锅爽》,或者她主持的综艺节目上的样子,然后,你从相反的方向想到极致,就是生活里的她了。”她的好友杨婷,也是《白兔子红兔子》的策展人,如上形容公众视线之外的阿雅。

  演出开始,她走到台上,看上去轻松地拆了那密封的剧本,踏上了一段未知的戏剧旅程。多年主持、应付突发状况得来的经验很好地帮助了她,在好几段(不可说的)表演中,她用即兴带动全场的观众浸入她的表演,很好地控制了节奏。

  念到剧中的一段(不可说的)台词时,她忽然动容哽咽,又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缓缓拭去泪水。那一刻,作为观众的你相信,如果一个戏剧有灵魂,她一定遇见了它,并且因为懂得,引发了她娇小身躯里自己灵魂的颤动。

  1.我想演了这个戏,很多人会问你这个问题: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挑战(参演《白兔子红兔子》)?

  因为杨婷邀请,她是这个项目的策展人。从一起演了赖声川导演的《这一夜,woman说相声》以后,我们就成了很好的朋友,她请我,我义不容辞。我很欣赏她的才华和能力,完全信任她对这个项目的判断。而且演出的形式确实吸引我,我很好奇剧本到底是什么样的(笑)?所以我是来挑战,人生只活一次,这样的机会不常有。

  2.为挑战,做了什么准备?

  无从准备呀。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,你不知道可以怎么准备,只能说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得更好一些。当然对于未知,对于不确定的东西,人是有恐惧的。上台前还是有一点紧张,所以倒了一杯红酒壮胆,从台下喝到台上。

  3.表演结束了,现在是什么感受?

  剧本你上了台才能拆开看见,而里面全部的东西需要演员去传达给观众,大量的台词你看见了就要把它说出来,技术上就是一个考验,你的精力会专注投入在这里。其实即兴的东西对我不难,因为有过很多主持的经验。虽然在当时不可能get到剧作者全部的想法,但对我真的是一次很特殊的体验。很累,也蛮享受。但念台词中间“吃螺丝”有一点不爽(笑)。

  演完了,像受了一次洗礼,因为你感觉到你和他(作者)的那种连接,他的处境,他的自由,他的期待……

  4.感觉你对戏剧表演有种渴望?

  我是有戏剧梦的,我非常希望成为演员。小时候在华冈艺校读的戏剧科,后来去美国游学一年多进修也是戏剧表演。可是华冈毕业以后,我的缘分好像一直都在主持上面。有时候会觉得我在表演上其实还什么都没有,有的只是一种很单纯的热爱。希望遇到好作品,也愿意去试镜,导演可以通过我(试镜)的表现来决定,这个人,她是不是可以。可是现在,导演通常会讲,阿雅呀,她不是主持人吗,她能演好吗?心里渴望遇见伯乐,能在表演上得到一个锻炼,但其实当演员这件事不是我自己能决定,是在被选择。

  我现在想要把我的壳脱开,觉得以前太乖,总是试着扮演别人要求我的角色,一直在做市场要我做的,我现在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
  (问:从你几年前写《变形记找自己》的时候,就已经在蜕变?)

  游学对我有很大帮助,也有了那本《变形记》。那之前,26岁前,工作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,很累,很用力,很拉扯,不过那就是我的青春,也精彩的。游学会让我慢下来,看到很多之前没有看见的东西。我现在又有一本书要出,花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。

  5.写作对你意味着什么?

  从小我对文字还是蛮有感觉的,写作是为了把自己的一些感受分享出来。游学,做学生的时候,有规律,每天都要把自己放在那里写。现在有了孩子,工作也很多,时间就很难挤出来,但我还是给自己压力,坚持写。打磨文字的过程也享受,是和自己的交谈。

  6.你儿时的理想是什么?

  想要做一个能表演的人。我小时候特别特别害羞,没有自信,不合群。小学我有个外号叫“马后炮”,就是很自闭,老师问我“1+1”等于几,我知道也不敢回答,要过很久才说“2……”,就被叫“马后炮”。但从小学四年级起,我立志要成为一个能站上台表演的人。做出这样的改变完全是因为我的一个老师,她叫李月娥。

  李月娥老师放学后常把我留下来聊天,给我机会在周会上发言,记得第一次讲的是“怎么防小偷”。我上了台就不停地抖,紧张得要拉肚子一样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那一次因为觉得让老师失望了,就很难过,一直哭。但没想到她后来又叫我上台去,下一次、再下一次还叫我,让我慢慢地练习。所以五六年级时,物极必反,我像被打开了开关,变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,凡是辩论、戏剧、演讲呀都有我。

  7.从华冈艺校毕业,当了主持人,还会不会有时候想到浑身发抖、不敢讲话的自己?

  其实人生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。我刚刚出道的时候,在一个很小的频道里,做一个很小的节目,就是菜鸟了。做得很吃力,录节目不停地NG。有一天,公司让我去主持一个校园演唱活动,当时台湾很流行校园演唱会,最红的明星,像郑伊健、梁咏琪、任贤齐他们都会去校园演唱会,我听说让我去主持,真的很激动。然后我就准备呀,准备了很多,越准备越紧张。等那天到了现场,走到台上,刺眼的灯光打在你脸上,台下黑压压的人鸦雀无声等着你说话。然而我大脑一片空白,血都凝住了,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。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:“嗨!那个,对!耶!今天,我们,哇!喔!”就是那种完全不明所以的大叫。后面的主持也一塌糊涂,对明星的采访都是语无伦次。那一次对我是巨大的失败的经验,真的太丢脸了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星期想这件事,后来想明白了:第一次失败是可以原谅的,自信其实来自一次次的经验,包括失败的经验。不是每个人第一次都会很厉害的。在我以后的职业生涯里,我也采访了很多明星、成功人士,他们的经历也印证了我的这个认识。

  8. 这一次的经历是让你困难的时候不要失去信心,有没有什么经历会让你在顺风顺水中,意识到自己要珍惜拥有呢?

  唱了《锉冰进行曲》之后,体会到什么叫红的滋味。那个时候,世界展望基金会邀请我去外蒙古进行一次探访,了解当地的贫困、他们的儿童需要救助的一些情况。

  去的时候特别傲慢得瑟,觉得,哇,我要去帮助别人了。

  可是当你真正到了那里,在天地之间的自然里,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小。有一天,我看见一个女人在帐篷外面弄一大块像白色肥皂一样的东西,我好奇得不得了,忍不住去问她那到底是什么?她笑着说,这是奶酪呀,是他们全家整个冬天的食物。那一刻我被震撼到了,然后回去想了很多,她帐篷里面都没有几样东西,一家人一冬天只能靠奶酪维生,可她那么知足,笑得那么灿烂。

  我那年才19岁,因为出了名,就觉得有点膨胀,脾气很大,又暴躁,出去开车,路况不好就很生气;喜欢的包包没有买到也会不开心。那快乐到底是什么?其实不是你拥有了多少物质的东西,是吧?

  所以那次我原以为是去帮助别人、改变别人的生活,但旅程结束后,我其实是得到最多帮助改变最多的人。那个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。工作不顺时,会想起那个女人笑的样子;生活中,也会更惜物,饮料不再喝两口就扔,刷牙洗脸时水龙头不会一直开着,出门会自带购物袋……会去想“需要”还是“要”。

  9. 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人?

  人的缘分很奇妙,你生命中遇到人都会对你产生影响。当然,其中只有一两个,甚至就是一个人的影响是终生的。对我来说,那个人是我爸爸,在我心里他是个巨人。爸爸比妈妈大了20多岁,他50岁上才有了我。他真的很疼我们家的三个女生(阿雅有一个姐姐)。他是家里的厨师,每天晚上都会做一桌子好菜给我们;他是家里的水电工,电器家具呀,什么都会弄;你情绪不好的时候,他一定在身边陪伴安慰温暖你,他其实比我自己还爱我。我从中学毕业开始工作,一直努力把每个人要求我的角色扮演好,想要成为爸爸的骄傲,想要成为巨人的依靠。二十出头就已经在电视上主持很多节目,还有那个《锉冰进行曲》,尝到成名的滋味了,可那个时候爸爸健康却很差了。我特别特别恐惧,害怕心中的巨人会倒下,但那一天还是来了。那以后,其实我一直把爸爸的爱放在心里,会努力为了他把自己活得更好。我知道他的爱是没有止境的,我知道,他一直在那儿。

  10.怎么看待无常?

  无常就是变化了,唯一不变的是变,没有所谓永恒,所以,要让自己有意义地活在当下。

  11.对未来,还有什么野心吗?

  我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做喜欢的事。这个我觉得算野心吧,因为蛮难的。

  12. 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?

  就是今天了。在台上念剧本的时候。那个时候,觉得你和他(作者)是在一起的。体会到他写剧本时候的心情状态,在这样一种特别的情景下遇见他,用这种方式和他在一起,心里面真的很感动。

  13.假如有机会回到20岁,给那时的自己说几句话,你会说什么?

  多陪陪爸爸。虽然我那时候其实也蛮常陪他。但20岁的陪伴是不够的(停顿),对于你爱的人,当你知道有一天他会离开(停顿),你会觉得那不够,永远不够多。

  14.最近读的书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?

  我在看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,非常喜欢,有蛮浩瀚深刻的感觉。很多文字读下来,觉得他已经超越了外在的躯壳,在更广阔的地方遨游。他的那篇《墙下短记》,他说天地都是墙,山和水都是墙,上帝的秘密是无尽的墙,命运是无穷的限制;可是他又说接受墙,接受限制,接受苦难。他经历的那些苦难,透过他的文字看到了都很难过,可是我觉得,他最终把这些生理上的苦难变成了祝福,很了不起。

  15.如果你作为提问者问自己一个问题,你会问什么?

  我会问自己:你现在的快乐指数高吗?然后回答,嗯,现在我感觉很快乐,这一段时间快乐指数很高(笑)。

  16.如果有时光机器可以让你穿梭,你想去哪里?

  我会去未来,看彩券的中奖号码,然后再回来买那张彩券(笑)。没有了!玩笑了!其实我觉得我的人生还蛮精彩、蛮丰富的,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后悔,就算犯过的错误,有过的遗憾,也不会觉得要回头去修正,因为就是这样,才有今天的我,是吧?所以,有机会还是去未来,看彩券的中奖号码比较好(笑,又笑)。

  17.选择朋友的标准?

  品德。现在越来越觉得,好朋友是一份宝藏。

  18.怎么看待婚姻和爱情?

  爱最终应该带给人的是自由,而这种自由正是和爱在一起的自由,应该是一种人生非常奇妙和精彩的体验。那,爱情对我来说,就是生命的一种动力(她讲得非常慢,句子和句子间有很长的间隙,像在进行出声的思考)。

  婚姻呢,说真的,我一点都不在乎结婚的那张纸。婚姻不应该是一种束缚,也不是一种规定,它可能只是一种仪式,说两个人互相选择了对方。但,真的不必用这个仪式来证明爱情。有了孩子以后,两个人的爱情有了一种更深刻的联结,那个就是我认为的婚姻。

  19.你刚才提到的,打磨了三年的书叫什么名字?

  《每个女孩都是这样长大的》。就是我小时候的一些故事,当歌手、当主持人的体验感受,和读者做个分享。不过写完了,会觉得好多感受还没有讲出来,就是,还没有写到尽兴(笑)。